妤兒聽到有人問話，趕忙急著回應，卻不知道來者是誰，待她定睛一望，看清了問話的人是誰後，整個人都驚呆了。

原來她誤打誤撞，竟然真的撞見了司禮監前行的隊伍！這一行人有十幾個，前面有負責指路與指揮的，中間是負責搬運的，後部是負責收尾的，一行人皆是行色匆匆。問話的人不是別人，正是司禮監的大太監黃允全，先前妤兒進宮那日，她是見過他的。

妤兒的眼尖，馬上就瞅準了躺在破床，被擡著走的宮女正是琦玨，雖然天很黑，但是琦玨的身形，以及她低低的□□聲，她是決計不會弄錯的。

擡將死的宮女出宮，這樣的事兒不能走皇宮裏的大道，必須走最偏僻的小道，且這個過程是要趁夜進行，是不允許驚動各宮殿的主子的。黃允全剛剛聽到響動，還有些害怕，如今一見是妤兒，神色稍稍解了：

“原來是劉妤姑娘，這麽大半夜的，你們秀女坊該是宵禁了吧？你怎麽會跑出來？”

他話還沒說完，眼前的妤兒“噗通”一聲跪倒在地，黃公公大驚失色：

“你這是幹什麽，起來，起來！”

此刻琦玨已經因為病痛而奄奄一息，她聽到了妤兒的聲音，竟然也虛弱地應起來：

“姐姐……玨兒……這裏……”

妤兒聽到這話，仿佛五雷轟頂，錐心泣血，她望著破床上的琦玨，再望望黃公公，悲從中來：

“還望公公能高擡貴手，放奴婢的妹妹一條生路！奴婢的父親母親在奴婢進宮之前橫死，至今仍然沈冤，無從申訴！奴婢的妹妹現在又遭遇此橫禍，她是生是死，如今只在公公的一念之間了！”

黃公公是將妤兒接近宮中的太監，也知道她父母橫死的事情，他並非一個鐵石心腸的人，對這個姑娘的遭遇感到深深的同情，然而宮規不可違，他是不能擅作主張的：

“姑娘此言差矣！老奴說到底也不過是一個奴才，琦玨姑娘的是生是死，老奴可是說了不算！”

妤兒抽噎著，一個勁兒地爭取：

“她還有氣呢，她剛剛還叫奴婢‘姐姐’呢！若是這時候公公肯放人，那麽興許還有一線生機……求求您放過她，求求您成全奴婢的這片心吧……”

妤兒給黃公公磕頭，黃公公趕緊制止，他嘆著氣，使勁地搖頭：

“我便是放過了她，你難道能給她診治病嗎？宮女有疾，向來都是火速送出宮去，留下來讓太醫診治的，從來沒有這個例子！我們是奴才，不是主子，若是所有的奴才有病都讓太醫去治，那豈不是亂了規矩？”

前面負責指路的奴才不耐煩了，大聲說道：

“我們都是做奴才的，誰也不忍故意害誰的命，可是今日我們若是不送她出去，要死的，可就不止她一個了！你看你妹妹現在這樣子，恐怕是華佗來了，也難救過來，若是再有一時半刻的耽擱，讓她在這路上就斷了氣，不光是你，今日在場的所有與這事兒有關的奴才，一個個都得倒黴！”

另一個奴才也怒罵道：

“就是！你不要命，我們還想要命呢！識相的話，你就讓開！”

氣氛肅殺。雙方可謂是互不相讓。

琦玨的神志已經有些不清晰了，然而這一字一句的對話，她還是都明白的，她努力掙紮著，用盡最後的氣力吐露出幾個字：

“姐姐……回去……”

琦玨把頭偏向另一側，不再去看姐姐了，她知道姐姐已經為了她盡了全力，事已至此，她已經很滿足了。

黃公公看出妤兒有危險的心思，他好心提醒道：

“我這兒的任何一個部下，都不是你能應付得過的！你若是今日硬闖，不光救不下你妹妹，還會無謂地搭上你的一條性命，常言道‘留得青山在，不怕沒柴燒’，你身上背負的事情還很多，如今就這麽不明不白地死了，那就再沒什麽指望了！”

妤兒震驚，她知道黃公公這話並不是嚇唬她，她如果執意要硬闖，只怕馬上就會血濺當場！

父母死尚且不明不白，如今妹妹也要離她而去，倘若自己再在這個節骨眼上倒下，那麽，一切就都完了！

有不耐煩的侍衛已經把手放在了腰間的佩刀之上，妤兒聽見了佩刀與刀鞘摩擦的金屬聲音。正在這危急關頭，忽然耳旁傳來一聲呼喊：

“都給我住手！”

這聲音來自身後，聽來尚是年輕，卻低沈渾厚，如同鐘磬，妤兒還在發楞，所有的太監侍衛們都已經齊聲說道：

“奴才參見殿下！”

妤兒轉頭，見到了大皇子朱常洛那張熟悉的面龐，不知怎麽的，她那懸著的心，一下子就落了下來。那對深邃如海的眸子，在夜幕下閃爍著光輝，一種讓她心安的光輝。

黃公公不料大皇子突然出現，趕忙陪著笑臉：

“如今夜已經深了，不知殿下突然到來，是為何事？”

朱常洛看著黃公公，面帶微笑：

“今日天氣憋悶，本王也不過是秉燭夜游，恰巧路過，聽到此處有人呼喊，便停下來聽了幾句，其實本王思量著，這內務府的事情，是我的份外之事，本該輪不上我插手，只是後來聽得實在不快，便出來鬥膽說兩句，對與不對，還請公公海涵。”

黃公公是個聰明人，他聽朱常洛這話，知道朱常洛是要插手這事兒了，他趕緊賠笑；

“殿下如此說，可讓老奴汗顏了，殿下身為皇長子，莫說是內務府，便是這整個皇宮，有哪一處是殿下的份外？既然殿下如今對這事兒有什麽想法，還請直言，老奴誠惶誠恐。”

朱常洛並不受萬歷皇帝的寵信，然而說到底，他還是那皇長子，他若是施了什麽命令，黃公公是不敢不聽的。

朱常洛並不是個愛兜圈子的人，他微笑著：

“那麽本王就說了自己的想法：今日這個琦玨姑娘，你們是不許帶走的。”

黃公公神色一凜，一旁的妤兒聽到這話，則露出了欣喜的神色。

本站無廣告，永久域名（fanyan.cc）